山蝈

It's high noon.

【社乱】偕老


♢月考完报社系列

♢文笔拙劣,我就不说是模仿哪位大师的了

♢我也不知道是甜是虐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
    
江户川乱步今年六十岁。

很少有人在这个年纪还保有充足的睡意。他在早晨五点醒来,窗帘开了一半,可以看见泛蓝的天空。一只山雀的鸣叫由远及近,在窗外盘旋几圈,又越过屋顶飞向另一端。群鸟在远处唱和着,声音此起彼伏。

最好不要有海鸥,它们最讨厌了。乱步想着,将手伸向身边,却摸到了空荡冰冷的被褥。并排摆放的两个枕头中,也有一个没有皱褶,毫无睡过人的痕迹。

乱步怔了一会儿,慢慢翻身下床。带着露水的风吹进来,是即使老年人也能接受的清凉和湿意。

夏天了。

他在镜前洗漱,额前的头发被水浸湿,显得乱糟糟的,像他年轻时从不打理的发型。但现在的发根是白色。

右边的一颗臼齿有些松动。他用舌头摇动那颗牙齿,或许因为是自然衰老,并没有感到疼痛。

福泽谕吉生活习惯良好,牙齿也较他康健,几年前才不得不去看医生。当时福泽谕吉边听医生讲解注意事项,边在本子上认真抄写。他在一边仰头看墙上的宣传画,百无聊赖。

是认为自己还不算太老的缘故吗?

现在这个本子出现在他手上,被从头到尾反复翻看。即使是名侦探,也不能无视时间对他的制裁了。

他眯着眼睛,将手里的报纸前后挪了挪,还是看不清除了标题之外的字。

“眼镜放在……”。乱步闭眼回想老花镜的放置位置。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冒着热气的茶泡饭碗,被烫得立刻缩回。他下意识向身边投去求助的眼神,随即自己起身倒了一杯冰水。

乱步把手指浸在水中,觉得到了这种年纪还笨手笨脚,实在是福泽谕吉的责任。

他在书桌上找到老花镜,是前些日子福泽谕吉陪他去配的。当时那人略加思索,从柜台里拿出一副黑色框架,说:“你还是习惯这种吧?”

乱步打量了一下福泽谕吉的细边眼镜,挑出一副款式相同的。“我要这副。”

福泽谕吉看了他很久,眼神复杂。

“好吧。我去付账。”

乱步架起眼镜翻看报纸。这不是他原本的习惯,只是近来为了打发时间加上的一项活动。

朝阳透过东边的窗投在地面上,榻榻米被染成金色。车道上开始有鸣笛声。乱步把钥匙和零钱装进包里,抬头时看见门上福泽谕吉写的便签,记载了一周的垃圾投放时间。

还好今天不是收集日。乱步想。其实他还不太会整理废纸。

他锁好大门。邻居家的夫妇也带着两个女儿走出来。孩子们背着小背包,丈夫的手里还拖着一个旅行箱。

“去旅行吗?”乱步驻足问道。

女孩们叽叽喳喳地向他问好,他也和气地一一回礼。妻子对他微笑。“是啊,去东京。您去过吗?”

乱步仿佛被拖进了记忆的深渊,过了好一会才回应说:“自然是去过的……说到东京,明治神宫很值得一去啊。”

“是吗?太好了。刚好我们有规划。”

年轻夫妻的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惊喜表情。

乱步目送他们上车离开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 二

明治神宫是很多年前去的。

当时乱步和福泽谕吉去东京调查一起命案。警视厅费尽心思请他们过来,因为里面牵扯到几个高官复杂的人际网。但案件本身并不复杂,乱步将其解决后,他们还有时间在东京游玩。

“你想去哪里呢?”福泽谕吉在早餐时征询他的意见。

乱步翻着手中的旅游手册,“这里不好玩……这里也不想去……啊,有了!去这里!”

福泽谕吉顺着他的手看去,明治神宫的宣传画映入眼帘。

福泽谕吉感到一丝愕然,“你在横滨可从没参拜过神社。”

乱步回以一个任性的笑容。

也许是心血来潮吧。福泽谕吉想。

他们从鸟居下走过,两旁的树林一片苍翠,尽是枝干虬曲的参天古木。不愧是日本五大神社之一,游客众多,让人想起东京的地铁站。乱步总想走到参道正中,福泽谕吉不得不紧紧拉住他的手。

游览的事乱步都淡忘了,记忆像蒙上一层带有雾气的玻璃。他把这解释为衰老,但唯独关于牵手的印象还鲜明无比。福泽谕吉的手比他大一圈,有常年习武的硬茧。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里,温暖干燥,像头顶上从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。

他抬头,福泽谕吉感应到他的动静,也转过头来,下巴和脖颈侧面的线条流畅硬朗。羽织被风卷起,在身后上下翻飞。

那之前他们牵过很多次手,那之后他们也牵过很多次手。但这一次却格外深刻。

乱步暗想,他们是否受到了神明的庇佑?

他们没有进殿参拜,只是在建筑缝隙中漫无目的地穿梭。乱步买了块绘马①,温暖干燥的木质令他想起福泽的手掌,只是没有生气。

“写什么呢?”福泽谕吉递给他一支笔。

乱步画了一副黑框眼镜,笔画笨拙像是出自小孩子的手笔。他仰脸想了想,又添上一把日本刀。

“写个新婚快乐怎样?”

“还是不要了。”福泽揉了揉眉心。

乱步笑起来,刘海随着身体的颤抖而晃动。他提笔写下两人的名字,在空白处勾了句同心偕老。

树影在地上摇动,笔划在木板上发出沙沙声。

乱步伸长胳膊,低处的木架被一群吵闹着的女学生挂满了。福泽谕吉接过他手中的绘马,系在最高的位置。

他们的愿望被淹没在众多色彩斑斓的绘马之中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
这是无神论的乱步一生中最相信神明的一刻。

神社屋顶上的乌鸦蹦跳不止,叫声沙哑。

福泽谕吉的发色几乎融化在阳光里。他定定地看着乱步,说:

“我不能陪你到老啊。”

从他们决定在一起时,年龄差就成了横在两人间的一道沟壑。现在他正值壮年,但再过十年,他与乱步该如何相处?

“没关系的。”乱步掀起帽檐,露出灿烂的笑容,“即使大十八岁也没关系。”

“时间带来的苦难,你可以先为我经历一遍。”

几只乌鸦飞起,羽翼反射出太阳的光泽,划出一道黑金色的弧线。

多年后的乱步回忆起这一幕,稍稍有些后悔。

表白的话,直接说我爱你就好了。

社长的表情会更有趣的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三 

因为是周末,电车站内人并不多。乱步一路抬头看指示牌,找到了车票对应的站台。
他站在黄线外,为这次的成功暗自庆贺。

    但到了六十岁才会独自乘车,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。

电车沿线的樱花树枝叶繁茂,全然没有数月前满目繁花的影子。

福泽谕吉就是在那时,随着如雨般坠落的樱花一起倒下的。

医生翻看着检查报告和扫描图片。

“是旧伤复发。考虑到病人快八十岁了,恢复的希望很小。”

“这也算是寿终正寝,请您不要太过悲伤。。”

几只鸽子从窗外掠过,振翅声像骤然落下的大雨。

乱步沉默地站在原地。他用胳膊环抱着福泽谕吉的羽织,感到上面存留的一丝暖意。

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 四

乱步从电梯里出来。医院的走廊有些空旷,有盏顶灯似乎坏了,一闪一闪地亮着白光。

他走到一间病房前,轻轻打开门,像在重复一个做过很多遍的动作。福泽谕吉躺在床上,双眼紧闭,胸口轻微起伏。国木田坐在一边,手里握着眼镜,似乎也睡熟了。

只有监护仪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。

乱步轻触国木田的肩膀。

“国木田?国木田?”

“什么……哦,乱步先生,您来了。”

“他情况怎样?”乱步将视线投向病床。

“医生说不太好,可能就是这两天了……”国木田揉揉眉心,那里如今也有一道深刻的纹路。他戴上眼镜。

“辛苦你守夜了。”

“这是我身为学生应尽的职责。乱步先生您年纪大了,要多休息才是。”

“我也不过比你大四岁,还没到退休年龄。倒是你,管理整个侦探社,即使身体很好也会疲倦吧?”

福泽谕吉退休后,国木田独步接过了武装侦探社的社长职位。

“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,我是不会感到疲累的。”国木田认真道。

他起身将桌上散落的文件收进包里。

“我先回去了,您有事就通知我。”

“要注意身体啊。”

国木田轻轻关上门。

乱步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进怀里拿出了另一副眼镜。

那是一副款式过时的黑框眼镜。右边的镜片上有一道显眼的裂痕。框架虽大致完好,但一条镜腿上裹了几圈胶布,是断裂后修补的痕迹。

乱步轻轻抚摸这副眼镜,感到自己的手接触的不是塑料框架,而是一片记忆的大海。海水波涛汹涌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吞没在其中。

他戴上了眼镜。

起初,乱步看到的景象是模糊的。

树脂镜片老化发黄,已经不能正常行使它的功能了。但即使是这样脆弱的物品,也拥有比人更长的寿命。

乱步在擦拭眼镜时常常会想,它有没有记住自己和福泽谕吉的故事呢?

现在他透过镜片看着病床上的福泽谕吉,感到眼镜的记忆涌入自己的大脑。虽然眼中所见只是一个轮廓,但记忆自动将空白的轮廓填充起来。每一片皮肤,每一条皱纹都清晰地呈现在眼前。

乱步心情好的时候,会认真端详福泽谕吉。也许眼镜就是在那时有了关于他的印象。

那些他以为已经忘却的记忆,随着海洋的浪潮一起涌上来。

从东京回去之后,福泽谕吉就严格遵守着乱步的表白,如同遵守在神灵前宣读的结婚誓言一般。从发苍苍,至视茫茫,至齿牙动摇,每一步他都走在乱步之前,替他打点好一切。

乱步想起曾经在一本杂志上看的文章,上面说21天就可养成一个持久稳定的习惯。

这么说来,用四十多年养成的习惯,一定已经根深蒂固地长在他心里了。

乱步摸索着握住福泽谕吉的手,两人的指缝完美契合。他想起了当年那块寄予两人希望的绘马。温暖干燥,只是没有生气。

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。乱步茫然地抬头,视线中只有一条模糊的,象征着福泽谕吉心跳的光带。那条光带上下波动的频率逐渐变小,最后归为直线。

福泽谕吉的手紧了紧,乱步更用力地回应。他握住这生命消失前的神经反应,体温和他们共度的岁月一齐流走,消失无迹。

乱步站到一边,给处理善后事宜的医生让出位置。

他望向窗外。

“社长。”

声音被簌簌飞过的鸽子盖住。

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     五

江户川乱步今年六十岁。

他还要很多年才能再见到福泽谕吉。













①绘马是日本人许愿的一种形式。比较常见的小绘马,是在一个长约15厘米高约10厘米的木牌上写上自己的愿望、供在神前,祈求得到神的庇护。 绘马,绘马,顾名思义,上面画的是马。不过这是绘马最初的形式,后来的绘马图案就越来越丰富了,画上了和自己的愿望相关的内容。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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